我好像不再学习了

最近到 Qwen 实习之后，我竟然发现，自己压根没有时间学习了。

我有超多 token 可以用。公司的项目，前期探索我几乎全部放手给 agent。项目的技术栈和我过去关注的东西耦合度不高，本身又没有深到 agent 做不了，结果就是，纯技术上的工作我几乎没怎么碰，自己反而比较抓瞎。

好在效果做出来了。后面就是优化代码，以及，虽然很难相信，读懂我做的项目的代码。

实验室的项目也在同步推进，做流式视频加速。系统实现用到的技术栈都是我早就懂的东西，所以也全部放手给 agent，只看最后的精度和速度是否达标。训练这部分，我甚至直接全权交给 co-author，自己主要负责开会同步，以及想一些优化训练的 idea。也提了一些不错的建设性意见，但不多。

这两个月，我 PhD 入学，正式成为曾经梦校的博士生；收获了自己的第一篇 oral；去了 Qwen 实习；完成了一个流式视频生成模型的算法和系统协同优化，把加速推到了极限；Qwen 这边的项目也做到了可观的加速；还接了实验室一个做 Robot Use Agent 的项目。

嗯，我已经打满了三级流水线，而且确实有流水线级的产出。

但是，除了把三级流水打满，把自己的带宽占满，搞得脑子频繁 cache miss，我到底学到了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系统地学到东西了。上一次，可能还是一年前搭建 Diffulex 核心状态机的时候。

我是不是有点偏离自己原来想做的事情了？

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突然开始讨厌静下心读 paper。我沉醉于碎片知识，喜欢看 blog。现在更进一步，我连 blog 都不怎么看了，我就喜欢和 GPT 聊天。

我曾经想做一个 AI native 的 system。这是我还完全不懂这些东西时就有的想法。我曾以为 vLLM 就是，后来一路被各种细节占用了学习带宽。直到最近开始做给 agent 用的中间件，我才发现，自己对 OS 的理解简直低微。

从应用往下看，那些系统 API，每一个背后都有复杂的状态机和生命周期。我连这些都没有理清楚，何德何能说自己是做 MLSys 的。我对复杂系统的理解，远远不到位。

DeepSeek 的机考也让我看到，自己算法题不会做，对状态机和调度的理解明显不足，复杂问题建模能力没有达到自己曾经的目标。即便现在做了一点 LLM 调度，也大多是在别人已有设计上的复刻和略微魔改。

模型架构也一样。GDN、KDA 的核心数据流，我没有完全搞清楚。让我写 kernel，我对 GPU arch 的理解又不够充分。我能在面试的时候写 FA，也很难说不是过拟合了 FA2 的流程。

貌似这一年下来，除了发了一篇 oral，我没有获得多少自己真正想要的提升。

去年我对自己的预期是，到今年，应该可以独立做真正高效的全栈 serving 优化。我会理解复杂状态机、调度方法、CUDA arch 的细节、model arch 的设计，以及 kernel design。

现在呢，每一层，最多理解了 60%。

生成式这边，可能只有 50%。我大概知道训练流程怎么推进，知道矩阵怎么流，但问到为什么这样设计，一些核心设计究竟有什么价值，我就说不清楚了。

博士刚入学，我开始感受到，自己和交大 John 班、SAI 那些优秀本科生之间，基础知识上的鸿沟。我只是现阶段实操更多、经验更多，所以在一些事情上有能力优势。但基础知识，我差得很远。

我没有写过自己的 shell，没有做过 CSAPP 的各大 lab。ML 和 Gen AI 的基础、概率论、矩阵论、GPU 架构，再到 model arch、多模态生成、表征学习，我都欠着账。

想成为一个真正全面的研究者，我总觉得，必要的领域至少得有 80% 的理解，专攻的领域得有 95%。当然，这些百分比也只是感觉，我甚至未必知道剩下的 40% 在哪里。但我现在还早，或许应该先把必要的基础补到一个比较扎实的程度。

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坚信，做项目，边做边学。

但目前的状态，好像已经不支持这套方法了。

Agent 全都能做出来，而项目的进度要求，又不允许我每一部分都手操。不然进度就会大幅落后。过去我不太看得上系统学经典课程这件事，因为我坚信实用主义：需要什么就学什么，在项目里碰到问题，自然就会了。

现在，问题根本不需要经过我，就已经被解决了。

我一个人可以做远大于过去 scale 的工作。我能完成它们，哪怕我不懂。

但是，我真正控制这些项目了吗？我觉得没有。

好多地方，我根本不知道它在干什么。状态机没有理清楚，没有用 pdb、gdb 进去看过，没有亲手修过 corner case bug。最后指标是好的，项目是能跑的，但这些系统，我其实不了解。

我忙得要死，却找不到以前那个 zone。

不写代码，不 debug，同时盯着好几个项目，脑子一直在切。我以为自己 wired in 了，但好像只是一直在线。注意力越来越碎，还是不愿意腾时间运动，还是容易被群聊、短视频这些垃圾吸走。

因为就算不进入状态，我也能完成任务，甚至能完成大量任务。

我的“预训练”已经足够支持我处理很多范畴的事情。我基本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懂到 50%。这很好，但也很不好。

这不是我想要的 PhD 状态。

我不愿意 dive in。外界不准我，项目不准我，世界好像也不准我。可说到底，我自己也中了毒。社交网络和 vibe coding 的双重毒，天天吸，戒不掉。

我反而觉得，过去那个认知更低的自己，学习状态更好。虽然那时候，我能做成的事情远没有现在多。

或许我应该压一压自己，回到当时的状态。

腾出时间学经典课程，手操完成 classic lab，做一点算法题，练自己的逻辑和建模能力。不然，我凭什么觉得自己以后能进 DeepSeek 这样真正改变世界的团队？

我还是想改变世界。我也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上限。

保研的过程至少让我知道，我并不笨，学习能力也不差。我可以和高考分数比我高几十分的人正常 align 脑电波。我也确实发现过，脑力是可以锻炼的。只要真正 wired in，我就会变聪明，复杂系统也不是理解不了。

但我注意力容易不集中的老毛病一直都在。尤其是最近，大量工作交给 agent 之后，我连进入状态的入口都找不到了。

以前，写代码、debug，一个问题卡住了，就必须顺着它往下挖。挖进去，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现在，一个问题卡住，发给 agent，然后我去看另一个项目，或者看一眼群聊。等它回来，问题解决了，我的注意力也散完了。

我需要那个 zone。我知道自己进去之后是什么样。

或许应该先摘掉耳机。自律，对，我还是需要一点自律。运动，手操，留一段不被切碎的时间，把一个问题真的想明白。

我能看到自己和那些人的差距，就得去补。我本来就不差，也证明过。世俗意义上，刚入学就有一篇 oral；能力上，我的知识面不窄，脑子转得也不慢。但这些不能代替扎实的理解，更不能让我一直吃老本。

如果连系统在干什么都不清楚，我又怎么更好地控制 agent？

我不提升自己，也许就会一直停在现在这个水平，继续做项目，继续产出，继续有一点不错的结果。但我想做的事情还远没有做到。

我想做的 AI native system，不只有云端 serving。还有 AI 的 OS，还有不同层面的 co-design，还有 RUA。这些想法我可以聊很多，但真要做出来，需要的能力，我还没有。

lsy 说得对，我们都在埋葬自己的才华。

他是天才，一直是。我是不是，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没有表现出来。我甚至很难说自己创造过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但他有 DistServe。

我不是要和他比。我只是也有一个目标：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能力做出一点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

我想做到顶尖，因为有些事情，确实需要顶尖的能力才做得出来。但按现在这个状态，哪怕产出再多项目，我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到那里。

而且，机会好像也不会一直等着我。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得重新寻找未来还能做什么。

但无论如何，我的大框架还是 CS 和 AI。我已经做到了不少事情，应该还可以做到更多。

我需要找回那个 zone。在 zone 里，我是有神速力的，这件事我发现过。

我曾经用一张 3060，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发了 ACL。所有代码都是手搓，哪怕是那个该死的稀疏注意力算子。当时的 AI 根本做不了这些。从写代码到投稿、rebuttal，没人教我，我也做完了。

我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平地起大厦，搭出 DLM 的 runtime。那些状态机，我是真的懂。从底层的 store kernel、unified DLM attn kernel，到上面的状态机，page size 和 block size 的耦合设计、软件抽象、插件设计、多策略执行，我全都亲手做过。

出了问题，我可以直接进 pdb，一层层找到它。

现在我认识的人里，能完整做下这些事情的，也没有那么多。

所以，我也不能一边焦虑，一边把过去做过的东西全抹掉。那些能力不是假的。只是我知道，自己最近没有继续往下长。

我还是会因为 oral 高兴，还是会在某些时候觉得自己很牛。但高兴完也得承认，结果里有运气的成分，而且，这还不是我真正想做到的事情。

我需要找回那种状态。

项目当然可以继续用 agent 推。能做更大 scale 的事情，本身没有什么不好，我也不想退回什么都只能自己写的时代。

但我的学习不能全靠项目顺便发生了。现在这个“顺便”，已经被 agent 接走了。

底层的知识，我自己的大厦，还是得亲手重新夯实。得有一些问题，是我自己想明白的；一些代码，是我自己写过、跑过、卡住过，最后 debug 出来的。

不然，我可以一直很忙，一直有产出，却始终做不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